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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鹃啼血
森林,黑黝黝,莽苍苍的森林。悠悠五千年,那一圈圈年轮上有多少慷慨悲壮的记忆?那一片片绿叶里有多少沉重凄楚的呻吟?
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五年,在十年浩劫行将结束之时,在蜀南林区,有一朵芬芳正艳的杜鹃却未能幸免于难。那惨烈悲壮的一瞬,至今还深深地拨动着人们的心弦。人们称她为杜鹃神,不然何以杜鹃湖中尸骨无存?只是在杜鹃湖畔多了一个衣冠塜,二十多年来,那红土垒成的墓前香火不绝,墓上一株杜鹃花格外茂盛葱笼,殷红如血……
“鲜红滴滴映霞明,尽是冤情血染成”。
还是那块墓碑,还是那段碑铭,1998年仲夏,“天保”工程领导小组副组长——“李大学”在林场的天保工程启动仪式刚一结束,就急急忙赶到林琳墓前仰天长啸道:
“林琳,我们的理想今天终于实现了!林琳啊林琳,你真傻,你要是能活在今天该多好啊!……”
“嘟嘟……”,一辆解放牌卡车鸣着喇叭停在林场场部前,林琳拿着自己的行李刚一跨出驾驶室,对面就传来一声惊喜的高呼:
“快来看哦,城里头的姑娘咡来喽!”
哗啦啦,场部的房前屋后,大树下草丛里刷地涌出来一群邋里邋遢的汉子,猛然扬起一阵粗犷的山歌:
太阳出来哦照红岩,
城市姑娘哟上山来,
奶奶咡大哇屁股园,
脸盘子红呀像花开。
“狗日的骚棒,唱得安逸,再来一个!”人们哄然大笑,争先恐后向林琳围过来抢夺她的行李,急得她大叫:“我的琴,别摔坏了我的琴!”但几十个人挤成一团,谁能制止,她也身不由己地被人们簇拥到场部前面的空坝里。
一袭白色的连衣裙,宛如蓝天飘来一朵白云:长园型丰腴白皙的脸上泛着勃勃青春的红晕,两个大大的眸子晶莹透澈,有如两潭一尘不染的泉眼,荡起纯洁的涟漪。
全场顿时鸦雀无声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凝固在她身上,无不从心底感叹道:太美了!
一个满脸胡子,又黑又脏的矮子老汉吃力地扛着半截木头凳子一步步走进场来,小心翼翼地把凳子放在林琳面前,木纳地用手指了指,示意林琳坐。他又默默地退到场边,爬上一个木头堆子上坐下,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琳。
“老憨不憨啊,还会讨好人呢!”精灵儿的一声感叹终于打破这长时间的沉默,把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引开了,人们又顿时活跃起来。
“你们看哟,老憨打电筒喽!”
“他哇,????得很,拧不起来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又是一阵粗野的大笑和叫骂。
“啥子鸡巴西洋把戏,郎格好笑?看把你这龟儿子些笑死喽!”绰号满天星的中年妇女抖着一身肥肉,骂骂咧咧地走过来。
声到人到,人们顿时噤若寒蝉,纷纷给她让路。她昂首挺胸,威风八面地来到林琳面前,故作惊讶地说:“哎呀!,这是哪家的红花妆妆闺女,咋舍得放上山来,不怕被这些茅狗儿叼了去?”
“满天星,闭上你的嘴巴,莫要玷污了这位姑娘!”李大学高叫着跑过来,不让她说下去。
满天星惊异地蓦然转身,横眉怒目地瞪着来者说:“哟,我道是谁敢吼老娘,原来是秀才爷,你像是没吃到老娘的奶过不得,来来来,老娘这就喂你一口。”满天星边说边就动手拉开衬衣,掏出一个大奶子直往李大学身上撞去。李大学轻轻一闪躲过去,满天星差点儿摔了一跤。
“姑娘,进屋去吧!”李大学不屑与满天星纠缠,不管林琳同意与否,提起她的行李就走。林琳正值难堪,急忙跟着李大学离开。
“一花独秀”的霸主地位眼看不保,满天星猛然大喝一声:“都给老娘站住!”不顾一切地又向他们扑过去。
“嘿嘿!”老憨旋风似地冲过来拦住满天星。满天星正找不到台阶下,正好把一腔怒气发泄到老憨身上,发疯似地在他身上乱抓乱扯。随着双手的摇动,一对大奶子早已冲破敞开的衬衣露出来,像两只活泼泼的大白兔左奔右窜。
老憨顿时看呆了:对眼圆睁,目光发直,马嘴大张,露出满口的黄牙。
见此神情,满天星气得“啊”地一声大哭起来:“好哇,老憨,你也敢占老娘的便宜……”
李大学把林琳带到她的住屋,放下她的行李就悄然离去。林琳真想叫住他,但张开口时却又不好意思叫出声了。难道林区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是野蛮部落吗?刚才的那一幕野味十足真叫人难以适应。满腔的热血一下子化成冰水,孤独无助、忧伤屈辱,诸多愁绪蓦然涌上心来,林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林妹妹,吃晚饭了!”一个面色黑里透红,健壮结实的姑娘笑吟吟地走进林琳的屋子,把饭菜放到桌上,亲切地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:“好妹妹,别哭了。这些在山上都是家常便饭,算不得啥子,以后见多了就习惯的。你长得这么漂亮,满天星咋不嫉妒呢?我要是男人也会为你疯狂呢!”
直爽实在的话语逗得林琳不禁破涕而笑:“姐姐,你长得也很美嘛。”
“是吗?你逗我开心吧?咱山里人咋个敢和你们城里人相比哟。”黑姑娘纯朴而天真地说,“不过,我一点也不嫉妒你;听说你要来,好高兴哦。你不晓得,我们全场300多人,只有两个女的,满天星和我。当然,只有满天星吃得开,男人们整天围着她的屁股转,真恶心……”黑姑娘把搭在胸前的大辫子猛地朝后一甩又说道,“你刚来,咱应高兴,不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。哦,还忘了介绍,我叫桂香,我爹就是场长,我三岁就来到林场,没有见过世面,以后你可要多摆摆外面的世界怎么样,让我开开眼界。”
不知不觉,夜幕已经完全合拢,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苍山林湾,昏黄的煤油灯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,越发黑沉沉的。林琳朝门外看了一眼:黑洞洞的,煞是吓人,不由胆怯地说:“香姐,可以陪我睡吗?”
桂香一愣,呆了一会儿才神色默然地说:“一两晚还可以……其实我巴不得与你为伴,可……可是……”桂香竟无语凝噎。
“为什么呢?”林琳不解地说。
“好妹妹,不说……说不得……”
第二天,林琳被分到清林队,爬坡下坎,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工地。就是一向爱好体育锻炼的她,也累得脚手酸软,疲惫地坐在草地上就不想动。
脑子灵活,点子多的“精灵儿”——一个相貌颇英俊的小伙子说:“让林姑娘守东西,其他人统统进林子。”
“好的!”人们一致赞同,纷纷把带的干粮水壶之类的东西堆放在林琳面前。
“老娘呢?”满天星嗷嗷大叫。
“你也进林子!”莽牛人如其名,莽里莽气说,他是清林队队长,带头走进林子。
当人们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林湾深处时,李大学悄然从林里闪出来,低声对林琳说:“跟我走,去看一处人间仙境。”
他们从另一个方向钻进林子,林尽水出,前面豁然开朗起来。一个形如龙舟、状似绣球,湛蓝清澈、胜似明镜的天然湖展现在林琳面前。环湖古木森森,干高百尺,直上云霄。各色杜鹃散布其间,繁花似锦,红的像火,白的胜雪,粉的如霞,花团锦簇与湖光山色相映成趣,美不胜收,该湖因此而名曰“杜鹃池”。
“太美哪!”林琳情不自禁地边说边甩掉鞋子,提着裤子就踩进水里,兴奋地跳着笑着长吟道:“这是一池碧绿的翡翠,这是一泓透明的水晶……”
“可惜这样的人间仙境不久就要被人为破坏!”李大学慢慢走过来,连声长叹。
“为什么?”林琳扫兴地走上岸来。
“伐木队很快就要砍到这里。不久这里也会像其他山峰一样被剃光头。照这样乱砍乱伐去,生态破坏,物种消亡,只有加速人类的自毁自灭!”李大学忧虑万分地说。
“有这么严重?”
“我读的是林学院,哪能信口开河。”
“那怎么办呢?”
“只有缩短树木的生长期,人造速生林。我正在用杂交优势的原理,对树木进行杂交试验。一般来说,生长期短的树木材质差些;而材质好的呢生长期太长。我想把这两种树木杂交,取长补短则是我们理想的目标。”
“开始试验了吗?”
“请跟我来!”李大学拉着林琳的手,朝几棵特别高大古朴的大树走去,从树缝间吃力地钻过去就别有洞天福地。
一厢厢的树苗迎风招展,绿茵茵一片,像一块碧绿的大地毯。
“今日一园新苗,明日秀木争荣。”李大学手抚幼苗,就像慈祥的母亲轻抚怀中的婴儿,既充满无限的慈爱、温情,又寄予着热切的希望、关注。“就现在的长势看,杂交苗要比普通苗的长速快一倍。”
“太伟大了!”林琳高兴地拉着李大学的手,请求说:“请收下我这个学生,我一定给你当一个好助手!”
“那感情好,我正愁人手不够。”
“把场里的工人们发动起来,不就可以扩大试验成果吗?”
“那可不行,现在的政治形势不允许我们这样做。不过,我相信这种局面总有一天会云开日出,重回青平世界,朗朗乾坤。”
“但愿这天早日到来!但愿你的理想早日实现!”林琳说着使劲地握住李大学的手。
“咔嚓”一声,树林里传来清晰的树枝断裂的声音。
“有人!”李大学猛转身。
“不会吧?”林琳半信半疑地说,“人们都去清林了,哪有人呢?”
“奸夫淫妇在这里!”声到人到,满天星率先从树林里冲出来。紧接着是一片刷刷的声音,树林里跳出许多人,除了林场的人,还有些陌生的面孔。最后踱出的是红木森工局革委会副主任赵卫国,一位靠造反起家的政治明星。
只见赵卫国铁青着脸,声嘶力竭地大吼说:“同志们,资产阶级还在走,革命派要战斗。当前,全国刮起一股右倾翻案风,你们场也有人遥相呼应,兴风作浪,我决不答应,把反革命分子抓起来!”
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应声冲向李大学他们,很快两人就被五花大绑起来。
赵卫国又接着说:“革命的同志们,你们看看,资本主义的苗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茁壮成长,你们的革命警惕性哪里去了呢?”
“打倒反革命分子!”
“谁不低头罪,就砸烂谁的狗头!”
赵卫国带头高呼着口号。
林琳奋力挣扎,吃力地抬起头怒视着赵卫国:这卑鄙的小人,刚到局里报到就想非礼她。她的勇敢、坚强让他的阴谋没有得逞。于是,她才被发配到林场。今天,他还要迫害自己,还连累了雄心勃勃的李大学,这如何是好呢?
赵卫国不敢对视林琳的目光,只好故作高傲地昂着头,说:“革命的同志们,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。希望你们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场,坚决站出来揭发这对狗男女的反革命罪行!”
沉默,沉默,人们都低垂着头,只有风从树梢刮过的沙沙声。
精灵儿猛然走出来严正质问:“赵主任,他们怎么会是反革命分子呢?”
“对!凭啥子抓人嘛!”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凭什么?”赵卫国指着苗圃说:“我们宁肯要社会主义的草,也不要修正主义的苗。这修正主义的苗都长这么高了,还要什么证据呢?”
李大学奋力昂起头斥责说:“这绝不是修正主义的苗,而是绿化祖国、造福人类之苗。同志们,森林是有情的,它养育了人类,但它又是无情的,乱砍乱伐、重采轻造,必将给人类带来灾难。我们的祖先曾遗下一条古训——青山秃,洪水怒。这些年的自然灾害不是现实的证明吗?古人都知道:‘孟春之日,盛清在木。’而我们现在还不明白造林的重要,岂不是历史的倒退吗?”
“打倒反革命分子!”赵卫国带头高呼,他手下的那班人却把雨点般的拳头发泄到李大学他们身上。
赵卫国暴跳大吼:“革命形势一派大好,绝不容许反革命分子污蔑,给我把这反革命的苗连根拔掉!”
那帮人得令就扑向苗圃。
“你们不能这样!不能这样啊!”李大学和林琳连声大呼,一会儿就被打得晕过去。
……
“洁本洁来还洁去。同志们,永别了!”
第二天,人们在杜鹃池边发现了林琳留下的遗书。全场的人都冲进池里,希望打捞起林琳的遗体。接连数日,他们却什么也没捞到。数百条汉子长跪在池畔呼天抢地,直哭得山川变色,天地无光……
李大学双手抹了一把脸面,蓦然回首,杜鹃池畔的杜鹃花一片彤红,殷红如血……